時代周報特約記者 易水寒2010-07-07 22:03:54 第86期

　　訪談嘉賓：托馬斯﹒黑伯勒（Heberer）

　　德國杜伊斯堡－埃森大學東亞政治研究所所長

　　時代周報： BBC最近一次對全球28個國家做的一項民意調(diào)查顯示，許多歐洲人對中國的評價并不高；而相反，中國人卻對德國做出了正面的評價。你覺得原因是什么？

　　Heberer：中國人對德國做出正面評價原因有很多，比如中國對德國文學、哲學和古典音樂的接受，德國的科學成就，德國對其近代歷史（納粹時期）的積極反思等；中國人喜愛德國的汽車、科技產(chǎn)品、德國的體育（足球）和勤奮、準時、可靠、精確等所謂的“德國價值觀”。中國將德國視為一個值得信任的伙伴，盡管它也會對中國進行批評。在過去幾十年里，中國同德國在各個領域都有成功的合作。

　　我不確定上述民意調(diào)查的準確性有多高。毋庸置疑的是，在德國，人們對中國和中國民眾的好感是很強的。批評的聲音當然也有，在我看來它們出于以下幾點原因：首先，冷戰(zhàn)結束、蘇東劇變之后，許多人將中國視為傳統(tǒng)社會主義陣營的最后堡壘。其次，消極的看法來自面對中國的崛起而產(chǎn)生的憂慮。最后，這些批評也同德國獨特的歷史經(jīng)歷（民主德國）有關，這些經(jīng)歷被部分地套用到中國身上，盡管改革時代的中國同民主德國的情況截然不同。此外，雖然中國的日常生活得到了種種改善，其政治轉型卻進展緩慢，這一點也有消極的影響。

　　時代周報：在人們對另一個國家的認知中，媒體報道起到什么作用？媒體應當承擔什么樣的責任？

　　Heberer：無論在哪個國家，普通民眾對其他國家，特別是那些遙遠的國家的情況，通常都不是很了解。人們主要受到從媒體獲取的信息的引導。所以媒體對于塑造一個國家的形象就起到了關鍵作用。相應的，媒體也承擔著特殊的責任。套用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的話來說，媒體不僅要遵從“信念倫理”，即彰顯自身的價值觀和原則；也要遵循“責任倫理”，即顧及新聞報道的后果，并因此做出審慎的判斷。為了增進理解，人們需要更多闡釋性的、分析性的文章，而不單純是對事件的報道。另一方面，伯爾基金會近期的一項關于德國對中國媒體報道的研究報告也澄清了，并不存在“媒體陰謀”。

　　時代周報：你如何評價中國為提高國際形象而推行的新的媒體戰(zhàn)略？中國的英語媒體，如CCTV-9頻道、《中國日報》、《環(huán)球時報》等的影響如何？中國媒體在中國的國際溝通方面起到了什么作用？

　　Heberer：這些英語媒體主要只是在中國的外國人在看，德國的普通民眾通常不是他們的讀者。比方說，《中國日報》這幾十年來發(fā)展得很好，但在歐洲卻影響甚微。德國人在接觸到中國媒體的時候，會對其語言和論證方式感到陌生。中國的媒體報道經(jīng)常被理解為宣傳。尤其是中國遇到問題時，這些對外媒體也完全使用片面的政治化的語言來報道，很不利于幫助外國讀者理解這些事件。這樣的報道就不是客觀的，無法令人信服。在我看來，中國的對外宣傳一直都有一個問題，就是他們將針對國內(nèi)發(fā)表的意見幾乎全部照搬到國外。這種方式完全不考慮海外受眾的疑問在哪里，在論證方面通常也無法被理解。

　　時代周報：中國在媒體方面應當如何改進？

　　Heberer：在任何社會中，媒體都有輿論監(jiān)督的使命，這意味著他們也應當報道社會發(fā)展的消極方面，并談論那些富有爭議的問題。這一點在中國已經(jīng)有了許多改觀。但仍然有太多的問題被認為是“敏感”。我們當然希望中國在這方面能夠更加開放。哈貝馬斯曾提到“公共領域”的概念，它推動社會討論批判性的、爭議性的問題，以便找到這些問題的解決辦法，媒體應當成為這一“公共領域”中更為強有力的一部分。

　　在對待國外媒體方面，我認為駐華記者的工作條件需要得到大力改善，應當給予他們更大的自由，并改善信息通道。時代周報：你對中國媒體的國際報道，比如說對德報道的印象如何？

　　Heberer：各媒體之間當然有很大的差別。在這里我也想呼吁中國的記者遵循“責任倫理”。同樣，我們需要更多闡釋性的、分析性的文章，而不僅僅是事件報道，以便增進理解。

　　時代周報：你的話經(jīng)常被中國媒體引用，能否談談你自己同中國媒體合作的經(jīng)驗？

　　Heberer：在這方面媒體間的差別也很大。同我合作的大多數(shù)中國媒體都力圖做到客觀。但是在我的文章和采訪中，只要稍稍有一點“批評”或者“敏感”意味的地方，經(jīng)常都會被刪節(jié)。對德報道的一個很消極的例子是《環(huán)球時報》，比如該報經(jīng)常引用我據(jù)稱是在接受他們采訪時說的話，盡管我從來沒有接受過環(huán)球時報的采訪。

　　時代周報：根據(jù)你的經(jīng)驗，中國人對西方是否足夠了解，德國人對中國是否足夠了解？

　　Heberer：盡管信息日益增多，但是雙方的相互了解仍然相對較少。在中國仍然有許多關于德國和德國人的陳腐觀點，在德國也是一樣。但是根據(jù)我個人的經(jīng)驗，大多數(shù)德國公眾對中國和中國人是抱有好感的，中國人對德國和德國人也是這樣。許多德國人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國和它的人民。關于中國的展覽、電影節(jié)和講座總是非常受歡迎。我敢說許多中國人對德國和德國人也懷有同樣的興趣。這是增進相互理解的一個良好前提。目前一些德國的基金會支持德中兩國的記者進行交流，以改變他們的相互認知，我覺得這是十分可嘉的。歌德曾經(jīng)寫過：德國人和中國人的共同之處比大多數(shù)人想的都要多。這是一點很有意思的認識，值得我們?nèi)ド钏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