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揭露通用電氣的不定時工作制幾乎成為一位海歸生活的全部。在中國大陸實行的不定時工作制——是這位全球“最佳雇主”在鉆法律的空子，還是習慣性蔑視中國勞動者最基本的權利？
文 本刊記者 馬麗
氣走了女朋友，放棄了一個海歸垂手可及的美好人生，硬是把自己從一名人人艷羨的海歸變成了人人不解的秋菊。他叫周力，前通用電氣醫(yī)療系統(tǒng)(中國)有限公司軟件工程師，今天變成了中國素質最高的專業(yè)訴訟戶。
他就要找個說理的地方，這個號稱“最佳雇主”的公司以大面積的不定時工作制逃避加班費，沒有員工敢于反抗，沒有監(jiān)管部門加以指責，相反卻得到了地方政府的縱容和庇護。從2008年辭別通用電氣算起，周力專職維權訴訟迄今已經兩個年頭，期間14次采用公力救濟手段索要加班費、獎金及主張自己的其他權益。
10月11日，他的第14個訴訟在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
告通用，揭露不定時工作制騙局
2006年經獵頭公司推薦，周力入職通用公司擔任軟件工程師職務。
2006年12月5日，簽勞動合同時，懷著對大型外企的信任，他草草翻過長長的紙頁，目光也匆匆瞥過第二條A款的如下內容：公司對該職位(軟件工程師)實行不定時工作制……實行標準工時制度和綜合計算時間工作制的員工平均每日工作時間為8小時(不包括午餐時間)，每周平均工作時間不超過40小時。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員工不受此限。
對于“不定時工作制”幾字，這位法律門外漢并不以為意，反而偷著樂：“不定時工作制，就是自己可以決定工作時間吧，這外企啊，就是好！”
在這份“通用電氣醫(yī)療系統(tǒng)(中國)有限公司勞動合同”中，《法人》記者還看到如下內容：公司根據業(yè)務需要對不同的職位實行不同的工作時間制度，包括標準工時制度、不定時工作制和綜合計算時間工作制……通用公司根據工作性質和業(yè)務需要，在與員工協(xié)商后可以要求員工超時工作，員工如無特殊原因，應予同意。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員工在國定假日超時工作的，加班待遇按當?shù)卣嘘P規(guī)定執(zhí)行。
“只看明白自己不受8小時工作時間限制，加班待遇按其他規(guī)定執(zhí)行，還以為自己享有特殊待遇，以為不定時工作制是個好事兒呢。”周力告訴《法人》記者。
日后，按預期想法，周力竟真的向主管經理主張所謂“不定時工作制”的“權利”，提出在家上班以自己決定工作時間，“通用電氣醫(yī)療集團挪威分公司的軟件工程師就是在家上班的，狗狗站在自己旁邊……” 當然，主管拒絕了他的“無理”要求。
作為不定時工作制職員，周力在通用電氣實際享受的待遇是：每天八點半準時上班，下班可以不定時，因為經常要加班。周力向《法人》記者表示，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他們有六成人經常加班，兩成人每天都要加班，平均工作時間在10-12個小時之間。
極其享受軟件開發(fā)工作的周力，對這樣的日子并沒有太多抱怨。只是累了時，他也會想：那么大的一家正規(guī)外企，早晚得發(fā)點加班費吧。
長期等待無果。他想要，卻不好意思也沒勇氣向公司開口。很多同事對此也微有怨言，但沒有人真的跟公司叫板，“誰會為了加班費較真去危及自己的工作本身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但私下里，周力算了一筆賬，通用電氣的年工資總額在五千萬元人民幣左右，每年不定時工作制為其規(guī)避的加班費不少于一千萬元。
2008年7月初的意外離職(周力稱，自己因投訴其直接主管經理而遭報復，被迫申請自愿辭職)，最終帶給他索要加班費的勇氣和契機。
可是當周力將通用電氣告到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請求支付加班費、獎金等時，卻遇到了問題，通用電氣一方說其崗位實行的是不定時工作制，并且已在勞動合同中寫明，除了法定節(jié)假日之外沒有加班費。
告勞動行政部門，不負責任的許可
此時的周力恍然大悟，所謂的不定時工作制就是“加班”有，“費”沒了。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性情耿直的他斷然不愿吃這啞巴虧，他要討個說法。
在聘請律師不如意、申請勞動仲裁不順利的情況下，這個純理工科出身的工程師捧起了厚厚的法律文獻，每日與電腦上的案件資料相伴。
周力最初查到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39條，以及原勞動部于1994年下發(fā)的《關于企業(yè)實行不定時工作制和綜合計算工時工作制的審批辦法》(下稱“《審批辦法》”)。
根據前者，周力了解到，實行不定時工作制必須經過勞動行政部門批準；而后者則規(guī)定了三類可以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情形，其中第三種情形是個兜底條款，有關勞動行政部門完全可以據此擴大解釋，周力并不能確定自己的軟件工程師職位是否涵蓋在內。
接下來周力要做的就是兩件事，第一個就是向通力電氣公司所在地無錫市勞動部門了解通用電氣不定時工作制審批情況。本以為是簡單又合理的要求，沒想到卻在無錫市南長區(qū)勞動局受挫。歷經申請、投訴、行政復議、行政訴訟幾番周折后，周力終于從勞動局處獲悉了通用公司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報批情況。
資料顯示，通用公司在2008年7月1日至2009年6月30日之間獲得了不定時工作制的審批，而2006年、2007年是否獲得了審批，至今無任何資料可證明。通用電氣總經理兼黨委書記陳國華給予《法人》記者的答復是，由于前些年地方政府相關規(guī)定不完善，不需要報批，只要報告?zhèn)浒讣纯伞?/p>
周力要做的第二件事是，確定在江蘇省內軟件工程師是否屬于可以適用不定時工作制的崗位。與第一件事相比，第二個問題解決起來容易多了。他很快查到一份江蘇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下發(fā)的名為《關于加強對企業(yè)實行綜合計算工時工作制和不定時工作制管理的通知》(下稱“《江蘇省通知》”)。
該通知對《審批辦法》進行了細化，明確列舉了不定時工作制適用范圍，軟件工程師職位并不在其列。
完成這些工作，時間也到了2010年，與之前的自己相比，周力已經從一個工程師成長為了一名維權斗士，對他來說索要加班費已經有了金錢之外的意義。
只是，接下來的路更難走。
2010年1月5日，周力向南長區(qū)人民法院遞交了行政訴狀，起訴無錫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于2008年10月15日作出的《關于同意通用電氣公司部分崗位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批復》(實施期限為2008年7月1日-2009年6月30日)違反了《江蘇省通知》。
為了立案所經歷的波折，周力已經不想回憶。但是結果卻還是讓他萬分無奈，9月16日，南長區(qū)人民法院以周力于2008年7月10日辭職，且周力并未被列入通用電氣公司申請表中的崗位人員名單，因此周力不具備主體資格為由，駁回起訴。
“通用電氣的申報名單很蹊蹺，我辭職的時間(2008年7月10日)與上述批復不定時工作制實施的起點時間(2008年7月1日)有十天之隔，而且我辭職是意外事件，通用電氣報批名單中沒有我很奇怪。”周力認為，雖然批復同意施行不定時工作制的時間對他只適用十天，但并不影響他成為適格原告。
接到駁回起訴后，周力很快提起上訴。
變異的不定時工作制
在維權過程中，周力仔細研究了美國的不定時工作制。他告訴《法人》記者，根據美國的《公平勞動者標準法案》(fair labor standards act)，該法案不僅對適用不定時工作制的崗位作了明確規(guī)定，同時對該種勞動者的福利保障也做了清晰的規(guī)定，而且根據2004年修訂后的版本，不定時工作制的勞動者在滿足一定條件下有權主張加班費。
2004年FLSA修訂時候，將軟件工程師列入可以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范圍，但是其他機械工程師、電子工程師等都不在其列，而通用電氣中國除了藍領工人以外幾乎全都是不定時工作制。
根據通用電氣2008年提出的《企業(yè)實行綜合計算工時或不定時制申報表》，通用電氣中國申請實施不定時工作制的崗位或工種包括財務分析、財務經理、采購經理、采購專員、生產經理、物流主管、物流專員、行政人員、研發(fā)人員、工程人員人事、行政等23種，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通用電氣職工總數(shù)共504人，其中，實行不定時工作制度的人數(shù)是303人，比例高達五分之三。在中國，企業(yè)熱衷不定時工作制以逃避加班費已不是秘密，但是像通用電氣醫(yī)療系統(tǒng)(中國)有限公司不定時工作制比例高達五分之三實屬罕見。
采訪過程中周力很喜歡將中國與美國的制度相比較，美國怎樣怎樣，但這是在中國，美國制度再好也鞭長莫及，通用電氣總經理陳國華在電話里一再向《法人》記者強調，通用電氣在不定時工作制問題上完全符合中國規(guī)定，這才是最關鍵的。你或者去證偽或者接受它。
“定時工作制是最符合人體生物節(jié)奏、最有利于個人健康發(fā)展的工作模式，所以法律規(guī)定定時工作制是原則，不定時工作制是例外。”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勞動法教研室主任王向前向《法人》記者表示，“之所以存在不定時工作制是因為有些崗位特殊，沒有辦法適用定時工作制要求。”
但是在中國，這一法律規(guī)定的例外制度設計卻成為企業(yè)逃避加班費的常用手段，原因就在于不定時工作制被解讀為“除法定假日外加班不算加班，不用支付加班費”。王向前指出，這其實是一種誤讀，從立法宗旨來說，法律只是要規(guī)定不定時工作時間的機動性，但是其總體工作時間仍要符合勞動法有關規(guī)定。
《審批規(guī)定》第六條也規(guī)定，要在保障職工身體健康并充分聽取職工意見的基礎上，確保職工的休息休假權利和生產、工作任務的完成。但可悲的是，該條規(guī)定過于概括，而且沒有違反該條的懲罰措施作保證，導致該條在司法實踐中被嚴重忽視。
再加上企業(yè)的有意為之，久而久之，不定時工作制等于“加班無加班費”的觀念在中國根深蒂固，甚至連勞動部門都持此種錯誤的觀念。無錫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在應對周力訴訟的答辯中即表示：“周力在簽訂勞動合同時約定了實行不定時工作制的工作制度，不存在加班工資和休息權利被侵犯的問題。”
如果用人單位對不定時工作制也要支付加班費，企業(yè)就沒有采用不定時工作制的動力，但是王向前指出，問題恰在于在當前中國法律環(huán)境下，不定時工作制的勞動者主張加班費沒有法律依據。這可以說是制度設計上的缺陷。
王向前建議，國內應該建立一定的制度，通過程序控制企業(yè)對不定時工作制的濫用。同時最重要的是，立法應要求用人單位記錄不定時工作制勞動者工作時間，超過法定標準工作時間并滿足特定條件的情況下也要支付加班費。
立法的改善是必然的，但是也必然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而周力卻要在時下的環(huán)境中躑躅前進，周力表示，自己愿意為此再堅持兩三年的時間，兩三年之后他不是要放棄，而是相信那個時候會有結果了，“訴訟嘛，總會有輸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