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這樣一個人按照牌理出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站在建外soho的草坪上，59歲的徐克穿著一身黑布衣、黑褲、黑布鞋。他搬來一把高腳凳，但絕對不會一本正經(jīng)坐著。他會把凳子反過來，噌地跳上去，然后蹲在上面，眼神銳利地掃過相機鏡頭，像一只時刻保持警覺、馬上會跳起來的猴子。
徐克正在蓄力。在剛剛結束的威尼斯電影節(jié)上，他憑借著一部主流商業(yè)新作《狄仁杰之通天帝國》(下文簡稱《狄仁杰》)，入圍了以文藝口味濃重自居的威尼斯國際電影節(jié)金獅獎。全球首映當天，評委會主席昆�。克䝼惖俾錄]顧上避嫌，親自到現(xiàn)場來給他捧場。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創(chuàng)造了武俠片的巔峰后，最近10年里，他曾經(jīng)兩度回歸武俠，一部是《蜀山傳》，一部是《七劍》，但是這兩部影片都沒讓能讓影評家和票房滿意。
現(xiàn)在，憑借著《狄仁杰》，徐克再次回到了自己曾經(jīng)最擅長的武俠世界里。《每日銀幕》發(fā)出慨嘆：“徐克的粉絲盡可以張開雙臂，擁抱他重新回歸到經(jīng)典武俠的領地。”
“這就是一場賭博”
徐克再度回歸武俠，背后是華誼團隊的精密策劃。
早在10年前，臺灣導演陳國富就在跟一個朋友聊天中得知，“中國有一個偵探在全世界都蠻有名，他叫狄仁杰”。
出于電影人的職業(yè)敏感，他專門去查找了狄仁杰的資料�？赐曛�，他很失望，在他看來，這個中國的福爾摩斯辦案手法非常老舊，而且留下來的傳說也不太符合現(xiàn)代人的思維。比如，這個案子破不了，晚上做夢的時候，受害者就會給他托夢。
陳國富不想把這個中國神探拍成靈異片，他一直在矛盾中思考，怎么把這個神探變得既現(xiàn)代，又有古典氣質。在這10年間，劇本一再折騰，他也從臺灣到了大陸，成為華誼電影創(chuàng)作團隊領軍人，負責監(jiān)制、編劇。
這個10年里，香港電影新浪潮旗手徐克正在經(jīng)歷輝煌過后的低潮期。
他拍了《蜀山傳》，因為盲目迷信國外特技效果，被影迷詬��；拍過現(xiàn)代動作片《黑俠2》、《散打》，卻并沒有彰顯足夠的特色；最近的一部武俠片是敦厚、凌厲的《七劍》，也低于市場和觀眾的預期。最近2年里，徐克還嘗試過去深海拍《深海尋人》，在都市拍女性題材喜劇《女人不壞》，但票房和口碑都十分慘淡。
事實上，早在1980年代徐克就知道了狄仁杰這個人。這些年里他也曾經(jīng)想過要拍代表中國智慧的人物，比如諸葛亮、狄仁杰、孫子？？但是拍攝條件不具備，這些念頭只能停留在腦海里。
《狄仁杰》劇本雛形出來后，陳國富急需物色一個極有想象力、執(zhí)行力又非常強的導演。他和王中磊一致認為：徐克是最佳人選。
現(xiàn)在看來，《狄仁杰》是徐克回歸武俠的利器，甚至可能是他最近10多年最好的作品。但在當初陳國富的棋盤上，這個選擇其實意味著，“這就是一場賭博”。
早在1980年代，徐克就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公司“電影工作室”，監(jiān)制了大批作品，合作過吳宇森、陳曉東這樣的知名導演，但幾乎所有的影片都帶有徐克個人的濃厚色彩，他做監(jiān)制、導演的強勢地位可窺一斑。
作為職業(yè)電影經(jīng)理人，性格嚴謹?shù)年悋黄鸪鹾軗鷳n：“徐老怪滿腦子奇思怪想，思維跳躍，自己也做慣了強勢監(jiān)制，是否很難控制？”
接手《狄仁杰》后，徐克就給狄仁杰這個人物帶來強烈的個人化風格——狄仁杰話少、外表并非精明過人、穿胡服、不修邊幅？?不僅僅是在破案，他尋找的是每個人背后隱藏的原始動力。其實這個狄仁杰，就是古裝版的徐克自己。
徐克用最拿手的武俠手段包裝了這個偵探故事。大量武俠片的手段，例如易容術、點穴等，讓影片變得更有趣味；而鬼市追逐、大佛壓塌女王宮殿、梅花鹿腹語、赤焰金龜?shù)亩拘缘阮H有想象力的場面，顯得飄逸浪漫，頗有徐克當年的風范。
“3D這么偉大的事情，還是交給徐克吧”
像大多數(shù)導演一樣，一旦孤零零地站在相機鏡頭前，被放在一張白色的背景下，徐克也會手足無措。
這時候，他突然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人群里，有人拿了一把長柄遮陽傘。他主動走過去，借來這把傘，然后拿著它，在鏡頭前做出各種動作。傘瞬間就變成了一把利劍。
在有限的空間內，徐克總能冒出神來之筆的創(chuàng)意，并發(fā)揮到極致。
鄧超在片中扮演虛構人物裴東，在進劇組前，他聽說了很多關于徐克的傳聞，他本來期待“看到一個瘋狂的徐克”。
但是，他看到的是另外一個徐克—簡單得就像一個孩子。他們倆經(jīng)常一起討論角色到半夜，然后徐克會突然拉著他問：“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神經(jīng)��？”
在鄧超眼里，徐克是個過于熱愛電影的人，才華橫溢，眼里又容不下沙子。“他的腦子里很簡單，除了裝電影里的各種奇思妙想，沒有別的任何事。”
相比普通的偵探片，徐克在《狄仁杰》人物上花了大量精力，來平衡整部電影人物的性格和懸疑破案的劇情推進。這讓很多期待狄仁杰破案邏輯推理的內地觀眾，會覺得很不過癮。這也是很多國外觀眾感到驚喜的地方，《每日銀幕》就表示：“這樣既能夠博得那些看不起自以為是功夫片的觀眾歡心，又給偵探片樹立了一種新的風格”。
“賭局的結果一定會很精彩的。”陳國富充滿了信心，“這部電影將成為華語商業(yè)電影的一個新的指標性作品。”
經(jīng)歷了《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臥虎藏龍》等古裝大片的輪番轟炸后，內地市場的武俠熱正在慢慢消退。在這個時候，徐克才終于找到了一種最愜意的姿態(tài)回到武俠世界。
面對記者，徐克不斷需要回答的問題是：為什么會走那么多所謂的彎路，而不是當初趁熱繼續(xù)拍武俠片？
“我不想做一個導演，一輩子只拍20部電影，而且每一部電影都是很高的水平。”徐克說。他需要一個成長的過程，成長到大家都可以接受他的表現(xiàn)方式。其代價就是，他經(jīng)常會出乎意料地拍一些質量并不穩(wěn)定的其它類型片：“我覺得應該繼續(xù)進行這種嘗試，也決定把嘗試的結果做成更好的電影，呈現(xiàn)給大家。”
觀眾的評價、票房的失利、媒體的輿論，都無法改變徐克的天性。
爾冬升曾經(jīng)對著記者說，“拍3D電影這種偉大的事情，還是交給徐克來做吧！”因為，香港知名導演里他是最熱愛嘗鮮、最愛實驗的一個。
《阿凡達》試水成功后，徐克準備用這個團隊的3D技術翻拍電影《新龍門客�！罚簿褪乾F(xiàn)在的《龍門飛甲》——雖然當初拍《蜀山傳》失利就是因為技術原因，但顯然他不會因此就吸取教訓，對新技術保持距離。
“當時拍《蜀山傳》我們找的也是外方人員做特效，結果發(fā)現(xiàn)，做得最差的就是外國團隊�？赡軙r間太緊，也可能他們最好的人才當時沒有參與？?但現(xiàn)在可能會不一樣。”徐克說。
B=《外灘畫報》
T=徐克TsuiHark
“狄仁杰是一個猴子”
B：《狄仁杰》這部戲里，你調教演員的方式很特別。比如，你告訴鄧超要像只豹子，告訴劉德華，應該像一只猴子。為什么要讓演員身上表現(xiàn)動物性？
T：我是希望他們每個人選一個動物，來表現(xiàn)他們的氣質和氣場。氣場是動物最原始的魅力。人的原始本性就是猴子，人做每件事情，雖然會有很多理性和文明的東西來解釋他的行為，可是最后還是他本性來指使他做某種東西。你問有的人，為什么去做這些事情？就是因為他的沖動和性格特點決定，他會變得失控，去做某種事情，并沒有太大的邏輯或者推論。狄仁杰破案就是利用這一點，去理解每個人犯案原始的動機是什么。福爾摩斯破案會說這個事情的動機是什么，而狄仁杰卻是在想這個事情最原始驅動力是什么？這也是這個戲的特點。后來由于篇幅限制，現(xiàn)在修改后的版本把猴子的部分刪掉了。其實，我很想表達狄仁杰是一個比較看得透別人的人，其實他是一個猴子。
B：如果要找一種動物來形容你自己，會是什么樣的動物？
T：我覺得有時候是老虎，有時候是羊，又覺得是匹馬，變化不一樣，看情緒吧。
B：其實很多觀眾都在等你回來拍武俠片，比如《七劍》公映后，按常理，應該很快拍《七劍2》，但你沒這樣做，也遲遲沒有下文。
T：這是因為在拍《七劍》的過程中，已經(jīng)沒有那么多我感興趣的東西了，所以我就停下來了。其實，我當時很想做成一種東西，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沒有想象中那么讓我感興趣了，所以就放一段時間。可是《七劍2》還在我的心里面，還是有很多《七劍2》的故事常常在我腦海里呈現(xiàn)，我已經(jīng)有了續(xù)集劇本，可是我覺得我想去嘗試接觸別的東西。我現(xiàn)在可以說的是，我已經(jīng)計劃在拍《七劍2》了。
B：最近10年，你拍這些武俠片都是斷斷續(xù)續(xù)，也去做了很多其他的嘗試，比如深海拍戲，都市喜劇，是帶有很強的實驗目的性嗎？
T：從兩方面來講吧。一方面，就個人而言，我覺得老拍一種東西，會挺悶的。有新的題材就要去嘗試一下，會引發(fā)你對原始題材的空間開拓的可能性。
拍《深海尋人》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海洋是一個很有趣的世界，可以拍成科幻片，也可以拍一個歷史片。那時候，我就想象在中國海戰(zhàn)的整個歷史里面，有多少條船沉在海里面。如果我們去發(fā)掘海底沉下的戰(zhàn)船，可能我們會找出更多有趣的東西。當時我就覺得很想做一個系列，去研究在中國海戰(zhàn)歷史里面到底沉沒過什么。
包括鄭和下西洋的模式。在那個年代，他帶著龐大的艦隊，每次開動起來，他的經(jīng)費是如何運作，怎么去做這個龐大的工程，出來什么樣的效果？以及他在歷史中的地位，是不是像我們現(xiàn)在講的那樣？這可以開拓出很多可能性，很好玩。創(chuàng)作過程都是很多東西累積起來的，慢慢再一個個呈現(xiàn)。就好像我們去弄一個花園一樣，要撒很多種子下去，有一天你會突然看到地上冒出一棵芽，一棵樹。只有經(jīng)過了這些不同的類型電影之后，才會自然有一個不同的角度。我覺得從我來講，這些都很必要。
B：試驗了這些不同的東西，現(xiàn)在回來繼續(xù)拍武俠片，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T：中國有深厚的武俠小說文化，而電影只有短暫的一百年歷史，做的可能性跟空間還很大。我曾覺得，武俠片就是動作片，其實武俠是和氣質、文化有關系，每個作者本身就應該有他的氣質跟他個人創(chuàng)作的風格。無論金庸、古龍、還珠樓主、蒲松齡，不同的作者吸引你的是他們特殊的世界。如果你要拍他們，就必須要為他們去設計，而不是說，你請了某個武術導演，把他的那套賦予給作者，這就本末倒置了。我很不希望不同類型、不同風格的武俠小說會變成同樣、相似的電影，我們需要多花點時間來思考，怎么去改變它。
B：試驗了這些不同的東西，現(xiàn)在回來繼續(xù)拍武俠片，會開拓些什么不同的見地？
T：中國有這么長的武俠小說文化，而電影只有短暫的一百年歷史，做的可能性跟空間還很大。我曾覺得，武俠片就是動作片，其實武俠是和氣質、文化有關系，每個作者本身就應該有他的氣質跟他個人創(chuàng)作的風格。無論金庸、古龍、還珠樓主、蒲松齡，不同的作者吸引你的是他們特殊的世界。如果你要拍他們，就必須要為他們去設計，而不是說，你請了某個武術導演回來，把這個武術導演的那套賦予給作者了，這就本末倒置了。我很不希望不同類型、不同風格的武俠小說會變成同樣、相似的電影，我們需要多花點時間來思考，怎么去改變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