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微博里有個叫染香的博主，自報家門是個在英國留學的漂亮女孩子。但也有人認為，這人就是一個糙老爺們，人在中國。染香粉絲眾多，也好發(fā)議論，但是她的特點是總跟別人作對，大伙說東，她肯定說西。還時常發(fā)一些很不人道的怪論，比如拆遷自焚，她說是自焚者圖財云云。于是，這兩天的微博上就有人呼吁微博小秘書封她的博客，稍微客氣點的則聲言以后誰再轉染香的博文，哪怕是為了駁斥，也會撤銷對此人的關注，甚至拉黑這個人。

　　凡是在網(wǎng)上有過文字經(jīng)歷的人，對于在論壇里被版主“踢出”，博文被刪帖，甚至博客被封，無不深惡痛絕，只消一提起來，就恨恨連聲。但是，每當我們看到網(wǎng)上特別荒謬，或者我們感覺荒謬的言論時，往往自己憤慨還不夠，每每希望有力者把這種言論封掉，甚至希望在現(xiàn)實生活中此言論的發(fā)布者遭到報應，如果有可能，自己或別人出面，扁他一頓也未可知。其實，這就是一種專制的劣根性�？陀^地說，微博上眾多“轉世”博主的遭遇，跟一些人要求封殺染香，性質其實是一樣的。不要以為人家封殺我的時候，就是非正義的，我要求封殺別人，就是正義的。因為我的言論是正當?shù)�，而別人的言論是反人道的。事實上，這種以道德借口封人口的做法，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因為這樣做，剝奪了他人應有的自由。不能說強徒打你的時候喊痛，轉過身就希望這個強徒打你不喜歡的人�，F(xiàn)在動輒刪帖，封博客的做法，究其歷史，其實動機也許跟現(xiàn)在微博上的某些人的道德義憤一樣，將之變成一種機制，一種制度，就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信奉自由的人都會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拼命捍衛(wèi)你說話的自由。但是落到實處，尤其是攤上特別荒謬的言論的時候，往往就把這個信條忘了，尤其是說荒謬話的人振振有詞，強詞奪理之時，就更是壓不住火。火一上來，恨不得一拳把對方打死，至少也得讓他閉嘴。之所以如此憤怒，在很大程度上因為覺得自己真理在握，對方則荒謬絕倫，甚至蠻不講理。換言之，是道德上的義憤，才讓自己產(chǎn)生封殺對方的沖動，潛意識里，總覺得這種沖動，有道德上的合理性。

　　然而，恰是這種挾道德合理性實行強制的心理，才是歷史上專制乃至極權的土壤。只要對方的言論是不正確，不道德的，就可以實行強制。殊不知，道德上的正確與否具有相對性，有時今天看起來荒謬的言論，換一個時空，沒準就成了有道理的。更何況，道德的借口，哪怕是基于社會主流的道德借口，一旦成為強制的理由，就可以擴張成剝奪人自由的習慣乃至制度，正確與否的判斷，化為某些人的特權，封口的懲罰，便成為日常化的行為。到那時候，每個人就都不自在了。

　　平心而論，當我們面對特別荒謬的言論，跟他講道理又講不通的時候，都會感到憤怒。但是，學會容忍荒謬，是自由的第一課，如果這門課程不及格，我們就沒有資格談自由。正如胡適先生所言，容忍比自由更可貴。因為沒有容忍，就沒有自由。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